俞汝捷 略谈姚老与卡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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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汝捷 略谈姚老与卡片

  他说的第一点完全合乎事实。我任助手期间,每周去姚宅一次,谈话内容海阔天空,涉及的明末史事,听他发表的议论、见解,确实远远超出卡片范围。而他说的第二点,就同他以生前马拉松,死后马拉松为座右铭,以无止境为书斋名一样,乃是他特有的品质的表现。

  姚老卡片,有一种穷根究底的,特别对以前因条件未曾读过的文献,总要设法弄来过目,即使在小说中已经写过,他也要继续查阅,继续研考。譬如杨嗣昌这个人物,从第一卷《在中》出场,经过第二卷的出京督师,到第三卷《燕山楚水》中服毒自尽,已经完成形象塑造。

  但杨嗣昌的个人文集从未印行,姚老创作时也无从获睹。后来,他听说中科院图书馆有一套手抄本的《杨文弱先生集》,立即托人商借,对方答应后,我去替他取了回来。他不仅认真阅读,做成卡片,而且还加上批注,指出抄本的错漏。事后他同我说:从这个集子看,我对杨嗣昌的描写,对他临死前的心理刻画,都是准确的。

  又如第五卷《太子案始末》,在姚老最初的录音中,崇祯太子是关在太医院被毒药毒死的。有次,他让我去首图借戴名世的《南山集》。我知道清初由《南山集》引发的甚广,却不知他要从书中查阅什么。后来一问,才知他想弄清太子究竟是怎么死的。他说,这书上说是勒死的,叶梦珠《续绥寇纪略》也说是勒死的,看来要把毒死的情节改写一下了。

  抄下去,以后会有用的!姚老用鼓励的口吻说,随即让我看他的卡片柜。记得是国漆颜色,有6个抽屉,当他逐一拉开,看到那排放整齐、用工整钢笔小字抄写的卡片,一种敬佩顿时由心中升起。以前我在复旦和别处见过一些师友的治学卡片,放在鞋盒之类的盒子里,比我高明,可与姚老一比,就差得很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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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姚老辞世近20年后,他的卡片即将以十卷本的规模影印面世,定名为《姚雪垠读史创作卡片全集》。这是《李自成》读者和研究者期待已久的事。我作为曾在姚老身边工作多年,常常亲见姚老、使用卡片的人,可谈话题甚多,而当年留给我印象最深的,一是他作为学者的勤奋认真,二是他作为作家的形象思维。

  那时我的主要工作是将姚老的录音整理成小说初稿。《李自成》采取单元结构。前后,他会与我细谈整个单元的情节、细节;待我整理完毕,又必定会问我的感觉、我的评价。交谈之际,他常会起身去抽出几张卡片,或找出原书给我看。譬如第三卷《袁时中》中,袁在攻破睢州后先是对老官僚唐铉图报,接着又礼遇一个假扮书贾的田姓财主,处斩了财主的仆人,因而引发慧梅的极度不满。我整理录音时,对袁的后段表现有点疑惑,便问姚老是否为了强调袁时中缺乏阶级感情而凭构出这一情节? 不,不,这是书上有记载的。他一面说一面走进书房,很快就拿了几张卡片出来。我一看,方知小说中田氏主仆的原型出自郑廉《豫变纪略》。

  姚雪垠先生在创作长篇历史小说《李自成》时进行了扎实充分的史学准备,沈阳出版社近期出版《姚雪垠读史创作卡片全集》一书,收入姚雪垠读书资料卡片共计6846张,包括其有关明清历史的著述、文集、诗集、丛书、讲义、资料的摘引,以及县志、府志、笔记、凤凰彩票官网app下载实录、年谱、传记等的摘抄。本文为姚雪垠生前助手俞汝捷先生为《姚雪垠读史创作卡片全集》一书所作的序言,通过对生活细节的描述,为我们还原了姚雪垠先生的音容笑貌,呈现出其治学的严谨,勤于下笨功夫,又不乏小说家的知识情趣。

  1977年秋,我从武汉到给姚老当助手。第一次见面,他就问我,做不做卡片?我告诉他,我考进复旦不久,便知道卡片是做学问的基础,所以从大一开始,就学着抄卡片,毕业分配到武汉后,继续抄抄写写,只是为了装订方便,用活页纸取代了卡片。抄些什么呢?姚老很感兴趣地问。我说,书荒岁月,自己又谈不上术业有专攻,只要借到一些书,觉得有趣或有帮助的,如郑振铎《文学大纲》之类,便赶紧摘抄,后来装成一厚本,统名之曰《世界文学史笔记》。

  最后想谈的是,出版卡片的想法不始于今日。早在上世纪80年代,就有人出版卡片集,鉴于当时《李自成》的热销盛况,认为卡片集也会引发读者兴趣。但姚老不同意。首先,他认为自己读过的大量书籍,掌握的各种资料,只有部分抄成了卡片,还有许多内容,许多想法,存储在他的大脑里,同时,他认为明末清初的野史笔记繁多,散存于方志乃至私家手稿信札中的资料更多不胜数,他的搜寻、探索、研考都还在进行中,从未停息,所以出卡片集的事可以暂缓。

  卡片中考订的史实,小说中不一定采用。用姚老的话说,就是既要深入历史,又要跳出历史。譬如他知道历史上从未发生过潼关南原大战,而为了表现李自成如何从逆境中奋起,第一卷中虚构了惊心动魄的大战过程。又如他早已清楚李岩并非杞县举人,也与阜阳人李精白毫无瓜葛,然而小说中为了性格塑造的需要,仍然将李写成与牛同科中举的杞县人,且为阉党李精白之子。凡此在姚老的文章中都曾详论,这里不必重复了。

  姚老告诉我,马上要再买一个卡片柜。于是我知道,他一面创作,一面还在不断积累资料,做成新卡片。果然不久,在他的临时寓所里就新增了一个橙的4屉卡片柜。1979年他迁入木樨地新居,在定制书柜时又添制一个大型卡片柜,那橙的4屉柜就送给我了。

  拉开抽屉,映入眼帘的第一张卡片录自《尔雅•释天》,写的是天干地支的释词,如在甲曰阏逢,在乙曰旃蒙,在寅曰摄提格,在卯曰单阏等等。以前老辈文人包括一些书画家,为追求古雅,常爱用《尔雅》的释词来纪年,形成习惯后,甚至中都难以改变。譬如我一直珍藏着瞿蜕园先生1967年写给我的诗,诗后既不写公元1967,也不写农历丁未,而是写的强圉协洽。所以我看到姚老这张卡片后,立刻猜想到他的用意,曾问他是否想把这种纪年习惯通过小说中某个文人表现出来?他听了笑着点头,说的确准备在第四卷中让新降的文士,或邓太妙,在诗稿中使用《尔雅》纪年,来渲染一下大顺朝的文化氛围,但要用得自然,不能生硬。他又感慨说,现在懂得这一套的人不多了。